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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深玉米情

八十年代,蚌村人一年四季,顿顿吃的是玉米饭。没有大米,没有其他更多的食物,顿顿吃,吃不腻。取适量磨制好的玉米面,放在簸箕里,一边浇水、一边拌均匀,放到木甄子里蒸,蒸上几分钟,倒到簸箕里,再次浇水、拌均匀,再次蒸煮。从甑子里倒出来的这次,叫分蒸,饿得不行,抓上一坨,大快朵颐。

吃久了,家家户户翻出许多吃玉米的花样来。嫩玉米,煮了吃,狼吞虎咽,玉米须也顾不上清理干净。蚌村人习惯把玉米分成两类,一类是普通玉米,一类是糯玉米。糯玉米会分批栽种,一拨吃完,一拨又接上。可以从5月吃到10月。糯玉米有一种特别的糯香味,口感极好。即将成熟的玉米烤了吃。煮饭时,把灶窝里的柴火拔开,慢慢烤,烤黄至熟,玉米带上柴火味,又别是一番滋味。

我更喜欢玉米粑。制作玉米粑费工费时,很难吃到。觉得玉米粑味道特别。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,母亲才答应制作。掰回糯玉米棒,撕去苞衣,清理玉米须,剥下一粒粒的玉米。用拇指剥玉米,有时一次剥下一粒,有时剥下四五粒,一次剥下的粒数越多越有成就感,还忍不住的要数一数,比一比。玉米太嫩,玉米浆四处飞溅,手上、脸上、衣服上,到处都是,溅到嘴角,伸出舌头一舔,清甜爽口。

剥好玉米,用清水洗净,把玉米置于清水中,一勺勺舀了倒进磨里,握住磨柄使劲旋转,推拉,不一会儿,嫩黄色的玉米浆顺着磨沿流淌下来。我个小,磨是放在木架上的,够不着。站在凳子上,想去推磨,手太短,推不了。只好一勺勺舀玉米。嗅到玉米香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让玉米的香占据整个心灵。

玉米粑的做法有两种,一种是用玉米苞衣包住,放在甑子里蒸,饭熟时,玉米粑也熟了。蒸的玉米粑有一股嫩玉米特有的清甜。另一种是用锅煎。放上少量猪油,油温升高,舀一勺玉米浆进去,摊开,玉米浆慢慢变硬,来回翻煎几次,玉米浆越来越黄,撒上盐,即可食用。我喜欢油煎的玉米粑,也许是那些年月,经常食不果腹,能吃到猪油煎的玉米粑,猪油赋予了玉米粑更香的味吧。更多的时候,煎玉米粑是不放油的,直接把玉米浆放在锅里,慢慢煎熟,放些盐,或者把玉米粑拿出来以后,蘸白糖吃。

玉米杆也有吃法,上山劳作,放牛。口渴的时候,到玉米地里砍几棵玉米。主要砍没有背玉米棒的,蚌村人把它称为滑杆。像吃甘蔗一样(那时候蚌村没有人种甘蔗,很少吃到),剔除玉米杆皮,咀嚼玉米杆芯,甘甜的汁液流进心田,赶走一身的疲惫,让人倍感轻松、愉悦。要是去劳作的地方没有种玉米,蚌村人会事前准备好几根玉米杆,或是背在篮子里,或是捆在牛车上。在蚌村,不论是出山,还是劳作归来,常常看到,背猪食的人,篮子上插着玉米杆。扛柴的人,柴里有玉米杆。赶牛的人,手里有玉米杆。有的一路走,一路吃玉米杆。玉米杆,随时随地能吃。深受蚌村人喜爱。

生玉米也能吃,这是我的结论。我唯一吃过一次。那天去上山放牛,太阳拉长了身影。用脚步丈量影子,还没有到回家的步数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一同放牛的伙伴也说肚子太饿。我说,要不我们去掰嫩玉米吃。山地里有一块玉米,玉米在风中掀起绿色的浪涛,玉米花在风中纷纷飞散。手忙脚乱的掰下几包玉米,撕开绿色的苞衣,玉米粒还未成型,是一颗颗的盐泡水(蚌村人对未成型玉米粒的喊法),饥不择食,一口下去,甘甜可口。一连吃了好几包,玉米苞衣,玉米骨头丢了一地。还未走出玉米地,被路过的大人教训了一顿,说玉米还未成熟,我们这样,是一种天大的浪费。我们低着头,不敢吭声,知道错了。至此,再也没有吃过生玉米。

玉米好吃,但从种玉米到收玉米,是一个漫长艰辛的过程。需要付出艰苦的劳动。记忆中,蚌村人似乎永远都在围着玉米转,玉米也转动蚌村的生活,转着蚌村的喜怒哀乐。

春节刚过,种玉米的各种准备就已开始。捡晒玉米种。捡出出虫的,霉变的。阳光下晒晒,保证发芽率。母亲会在阳光灿烂的午后,把玉米种倒在簸箕里,簸簸筛筛。有虫眼的玉米粒,丢了喂鸡。玉米虫筛出来,一群鸡争着抢食。送牛粪。父亲把发酵过的牛粪用锄头捣细,装好,用牛车拉到地里。根据预计的使用情况,一堆堆堆放。铲火土。牛粪少,不够栽种,一家人到地边,铲些野草树枝,晒干。成堆烧制。烧火土,十分讲究,粗树枝架空烧着后,才一层层堆放。放一层野草树枝、放一层泥土。这样容易燃烧,达到目的。铲火土,灰尘飞扬,灰头灰脸,汗水淋湿灰尘,鼻孔吸进灰尘,擤出的鼻涕全是灰尘。铲火土的时候,我戴上草帽,草帽也挡不住灰尘的侵袭。火堆燃尽,熄灭,冷却,运到玉米地里,与牛粪拌匀,它们即将滋长玉米茁壮生长。

三月暮,四月初,几场雨淋透蚌村的土地,家家户户种玉米,蚌村原野一片繁忙。父亲扶着犁把,呗、嘞、啧的赶着黄牛,让黄牛直直行走,犁出笔直的沟。好让玉米长出来时,整齐有序。母亲腰上栓一个笆箩(竹篓),装满玉米种,背一个粪箕在胸前,装上牛粪火土,沿着父亲犁出的沟,边走边放种子牛粪火土。母亲动作娴熟,右手放几粒玉米种,左手抓一把牛粪火土。玉米落地,牛粪火土把玉米盖上,准确无误。我和姐姐跟在后面,用锄头刮一锄潮潮的泥土把种子牛粪火土盖上。我们喜欢到沙地里种玉米,沙土没有粘性,劳作相对较为轻松,轻轻一刮,即可把土刮到位。沙土不会粘在锄头上。到红土地里种玉米,红土太黏,刮一会儿,粘满锄头,要用棍子挑或把锄头放在石头上敲。一来二去,盖得慢不说,手常常起泡,很是疲累。

最难种的地,要数箐地。山高,坡度大,石头多,泥土少。牛粪要靠肩扛,一袋袋送到地里。把牛车赶到路边,我拉着牛儿吃草,父亲穿着破旧的胶鞋,披一块母亲做的黑围腰,扛着牛粪走向地里。父亲穿过一条深沟,半天爬上地里,那时,父亲只是一个点,移动的点。待父亲再次回到路边扛牛粪的时候,他已满头大汗,汗水浸湿他的后背,衣服上像谁用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。箐地不能用牛犁,要用锄头一个窝一个窝的挖,挖好,放种子牛粪,又盖土。在箐地种玉米,一锄下去,锄头与石子常碰撞出火星。铁质的锄头与坚硬的石头碰撞,发出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几家人都在种,声音阵阵,像美妙的乐音。起初,锄头下地,碰撞出火花,甚是愉悦,但一天下来,我身心疲惫。禁不住问父亲,这么难种的地,干嘛还种呢,平地多好。父亲说,箐地有石头,比平地肥,有石头的滋养,长出的玉米棒大,产量高,玉米黄得快,收得早。听着父亲的话,我印象中也觉得箐地的玉米早熟,吃嫩玉米的时候,常常是从箐地的开始。对箐地的埋怨一扫而光。

播种几周后,开始进行呵护管理。去地里查看,出苗不好的,缺窝的地方,再次补上种子。苗数太多的,进行间苗,留两苗,让它们有足够的营养生长。瞄准下雨的天,可以进行移栽,把苗多的移两苗栽到空塘里。玉米苗适应性强,不矫情,有点雨水,就能成活,成长,很快跟上。过几天,如果不是刻意的去记,根本分不清楚哪些是移栽的,哪些是种子直接长成的。给玉米锄草,是一件费劲的事。蚌村的野草,野性十足,地里乱窜,茂盛生长。藿香蓟,熟地草,叉叉棵,年年生长,年年锄不尽。真是春风吹又生。明明犁地的时候,不见了踪影,没几日,玉米苗一扎多高,它们已长出来,星星点点。玉米生长过程中,要锄两道草,第一道,玉米较矮,草也小,容易薅除。第二道,玉米比人高,密密的叶子,密不透风,身在其中,玉米叶的锯齿划过脸颊、胳膊,一阵阵辣疼。草高到膝盖,锄去,要费好大的劲。常常,父母锄草已走到前头,我一个人在后面慢慢锄,锄累了,放倒锄头,坐在锄把上休息。实在不行,偷懒,找借口,把栓着的牛赶到山上去。树下乘凉,看着一片片涌动的绿色的玉米浪,放飞想象的翅膀。

夏天是多雨的季节,夜里雨急风大,常常听到父亲哀叹,玉米又要遭殃了。第二天,天还未亮,大雨有减小之势。父亲披上雨衣,戴上斗笠就出去了。去了半天回来,扛回一捆被风折断的玉米。暴雨过后,我曾见过玉米被摧残的景象,一片片的玉米倒伏。地势低矮的,积水较深的,玉米被连根拔起飘在水里。浑浊的雨水,像极了哭泣的眼泪。人们在地里忙碌着,有的挖沟渠,排除积水。有的把玉米扶正,用土夯实。实在扶不起来的,被折断的玉米,只好忍痛把它们带回家,让牛儿包餐一顿。

金秋十月,是玉米的盛宴。经历磨难的玉米,成熟,露出灿烂的笑脸。人们赶着牛车到地里去,把一包包玉米掰下来,装在车箩里。收获的季节,是喜悦的。我已不再惧怕玉米叶的锯齿,背着小背篓,戴着草帽,掰玉米。掰下的玉米棒,右手拿住往背后的背篓扔去,玉米棒撞击背篓的声音,像是欢快的乐音。一边掰一边数,数数我的背篓能装多少玉米。装满了,倒到车箩里去。掰玉米,常常有惊喜,先前被忽视的向日葵,突然的出现在眼前,它轮盘上黑黑的种子,可以是饭后的零食。花生也常常在踩倒杂草后出现,落光了叶的花生,拔出来,掰开即食,特别的香脆。总觉得玉米地里的花生要比花生地里的花生好吃,是花生地里花生太多,拔花生的时候吃腻了吧。找到躲藏在地边杂草中的南瓜,又是一大收获。黄黄的南瓜,又大又圆,抱也抱不动。要是找不到,臭了,多可惜。

掰完玉米棒,玉米杆也要砍倒拉回去。修了叶子的玉米杆,可以卖给栽三七的人家,一分钱两分钱一根,贵的时候五分钱一根,卖了,可以换盐巴、书包、针线脑儿等等,能贴补一下家用。也可以用做菜园的围栏,一根根玉米杆用竹竿竹条编排,既美观又实用。玉米杆通常拉回后,在场院堆成垛,用来引火煮饭,用来喂牛,垫牛圈。玉米杆,最终又化作滋养玉米的肥料。

收回家的玉米棒,堆在屋檐下,堂屋里,像山峰一样。堆得越高,越能彰显辛勤劳作的丰收。阴雨天,一家人围坐在玉米堆前,撕玉米。玉米的苞衣粗糙,伤手,撕一会儿,手指疼痛。母亲找来锥子,我专门用锥子把玉米苞衣挑出一个口子,这样,撕玉米变得轻松起来。姐姐见状,也争着要用锥子。家里只有一把锥子,母亲只好把织毛衣的针拿出来让姐姐用。撕好的玉米要进行归类,大包的、小包的、饱满的、霉臭的、发芽的,装到不同的背篮里。装满之后,父亲、母亲再把它们背到楼上,按类别放到用荆条、竹子编的二层楼上。二层楼位于木楼板与房顶之间,通风透气,玉米棒会自然干透。玉米粒大而光滑的,留作来年的种子。这样的玉米棒,留一些苞衣,母亲像编辫子一样,编成长长一串。挂在屋檐下,金黄的玉米闪着光泽。这在蚌村是一个绝活,很多人家都是把两包玉米的苞衣打个结,就挂上屋檐,这样,太占地方。当看到母亲编挂的,总投来羡慕的目光。

秋后的蚌村,一律是收获的颜色,每户人家房前屋后,挂满玉米,天井里晒满玉米。墙洞插上棍子,也挂上玉米,辣椒。黄灿灿,红红火火的颜色,喜庆的颜色,丰收的颜色。我们小孩常会比较,说哪一家墙上挂得到处都是,哪家最勤劳,最有钱。殊不知,有些人家只是挂些种子,玉米棒去掉苞衣之后,全放在二层楼上,楼板被压得要塌的样子。不去看,谁也不知道。常听老者说,财富不外露,也许这样的人家,丰不丰收自己心里有杆秤的吧。

收玉米,撕玉米,有的苞衣是绿色的,但经过秋风的吹拂,玉米粒老了,用指甲掐不动了,这是一年最后的赶趟儿,父亲总会挑几包出来,拿在灶里烤了吃。这时的烤玉米,特别的香,物以稀为贵,父亲吃得津津有味。我虽然也喜欢,但嚼几粒,两腮酸痛,只好放弃。为了照顾我们的味蕾,母亲则把玉米一粒粒剥下来,装入锑锅,在火塘里煮。煮至玉米粒炸裂,倒在碗里,用调羹舀着吃。囫囵吞枣,满满一碗下肚,饭也不想吃。太撑,消化不了。拉出的便便,还能看出玉米粒的样子。母亲见状,又气又好笑。

冬天,玉米棒阴干,每家每户开始剥玉米棒。从屋檐下取下来,或者从二层楼上推到木板楼上。一家的剥完,又帮一家剥。欢声笑语,丰收的喜悦继续延续。人们闲话收获,憧憬希望。也有的人家是自己剥,玉米太多,似乎整个冬天都在剥玉米。有一种为剥玉米而生的感觉。母亲教我们,先把玉米棒剥出一条沟,再用一个玉米骨头用力搓,这样省力,不伤手。剥了一会儿,我们干脆直接用玉米骨头搓,搓不动的,丢到一旁,把难题交给父母。后来父亲想到一个办法,把犁铧稳住,用玉米棒在犁铧尖上擦,效果不错。于是,玉米棒撞击犁铧的声音,一直延续。

夜晚,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剥玉米,晚风拂来,人影晃动。实在太累,我和姐姐玩手影游戏。模拟蝴蝶,鸟儿,小狗。发生争执,你追我赶,用玉米棒丢来丢去,打对方。父母听得烦躁,叫我们不要再闹,上床睡觉去。听到这样的话语,顿时停止打闹,心满意足的上床去了。躺在床上,听着玉米棒撞击犁铧的声音,不知不觉,进入梦乡。梦里同样的没完没了的剥玉米,直到把所有的玉米剥完,装进蹲箩(方言)装进口袋,变成储藏的明年的粮食,换成我们需要的过年的新衣服,新书包,小猪仔,锄头,药品。

每一粒玉米都融进了血液,融进了骨髓。蚌村的每一个孩子,也都像玉米一样,经历病痛磨难,努力抵达秋天,绽放光彩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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